当前教育环境下，学生的日程表常常被填得满满当当——课间拖堂，午休订正，放学补习，课堂追求高效，作业要求提速，活动排得满满当当。

宁波市镇海区龙赛中学在肯定勤奋价值的同时，也关注到节奏过快对孩子内在成长的影响。当学习密度和强度过高，学生主动发问的空间被压缩，调节情绪的能力也在减弱。

多项调查显示，中学生日均学习时长较长，相当比例的学生睡眠不足。全国儿童青少年总体近视率超过50%，高中生尤其突出。学业压力成为青少年焦虑的主要诱因之一。

就在大家都在讨论怎样把教育再提一点速的时候，龙赛中学党委书记厉佳旭，提出了一个看似“逆潮流”的观点：“好的校园，是应该可以令人发呆的。”

在一个连课间十分钟都在被压缩的时代，这句话格外扎眼。但真正理解他的理念就会发现，“发呆”背后，不是提倡懒散，而是对教育节奏的清醒把握，对生命成长规律的尊重，对教育本质的追问。

一、慢下来：真正的成长，始于“留白”之时

我们似乎默认了一套惯性逻辑：时间越满，效果越好；输入越多，成长越快。于是课间被占，午休被挤，学生的一天被切割成密不透风的任务单元。

但真正的学习，从来不是无休止的单向灌输。

脑科学不断刷新人们对学习规律的认知。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指出，人在放松、发呆、漫无目的思考时，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DMN）会被激活——大脑并非停止工作，反而在整理经验、整合信息、建立联系。《Nature》子刊的研究也证实，完成学习后的安静休息阶段，大脑会对经验进行快速“重放”，这一过程对记忆巩固、知识迁移和问题解决能力至关重要。换言之，学习后的“放空”，不是结束，而是学习真正完成的开始。

而这，恰恰是今天教育中最稀缺的东西。

不少学校信奉“不能浪费一分钟”的信条。孩子站在窗边看看天空、坐在操场发一会儿呆，都可能被一句“还不赶紧学习”打断。我们恐惧孩子停下脚步，却常常忽略：没有停顿，思考便无从生根；缺少留白，再多知识涌入脑海，也难以沉淀为自身力量。

厉佳旭对此保持着难得的清醒。他说：“老老实实地静下心来，扎扎实实地做好基础教育中最最基础的东西，始终是最最重要的事情。”当越来越多人把教育视作竞技赛场，追逐更快节奏、更满负荷，他始终牵挂的是，学生是否拥有足够从容的成长时光。他在校园和教学楼设立许多休闲桌椅，让学生随时可以坐下来闲聊或发呆。他禁止教师拖堂、占用自修课和午休、晚自修及其他课后时间上课，——即便高考前一周也严禁擅自停止或挪用音体美等所谓的对高考没用的“副科”，确保学生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在他心目中，教育应当尊重生命自身的节律，保护“无用之用”。他说得朴素而动人：“像对待校园里的树木、山上的花草、田野里的庄稼一样，给他们一方土地，让他们尽情地生长，长成自己应有的样子、最好的样子。”草木不会因催促而提前开花，庄稼不会因多施肥而违背四时。人的成长同样如此——既需学习，也需消化；既需吸收，也需沉淀。

如今教育最欠缺的，不是努力，而是允许努力有节奏；不是奋斗，而是允许奋斗有呼吸。真正的松弛感，不是降低标准，而是遵循认知规律，让学习与休息、专注与放空、奔跑与停顿形成健康的循环。教育是漫长的远行，走得稳比走得快更加重要。能停下来的人，才更清楚自己为何出发。教育首先教会孩子的，不应该是努力学习，而是觉得生命之从容而可爱，让孩子因为我们的学校和教育，而觉得生命这趟旅途之美好与可爱。

二、静下来：敢让学生“发呆”，是一所学校的底气

如果说第一层意义的“发呆”来自对认知规律的尊重，那么更深一层的“发呆”，则来自一所学校的教育理念。

真正优质的校园，不只拥有漂亮的建筑、完善的设施，更能允许学生慢下来、静下来，与自己相处，与世界对话。一所学校是否愿意给孩子发呆的权利，考验的是办学格局与教育境界。

厉佳旭对“令人发呆”的校园有着清晰具体的阐释。他认为，校园的整体布局和角角落落，不能只追求功能实用和外在美观，更要承载内在的育人价值。“应当充满自然气息、艺术氛围、书香味道、人文情怀、历史底蕴。它应当像花园，像公园，更像家园；像图书馆，像博物馆，更像文化馆。角角落落充满明示和暗示。学生足之所立，身之所触，皆是美好；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皆关成长。”

这段话重新定义了校园的价值——不仅是知识传递之地，也是精神成长之地。

但“令人发呆”不单单是拥有值得驻足的风景，更要营造包容停下来的教育氛围。厉佳旭提出，校园“要从满足师生对自由、安全、独立和独处的内心需求出发，讲究空间的独立性和隐私性”。好的校园，既能吸引学生停下来，更能让他们安心停下来，不用担心被催促、被打扰、被评价。

这背后，是一种教育观的转变。长久以来，我们习惯将学生的每一分钟纳入管理：课堂要专注，课间要有序，自习要安静，连发呆都被误解为走神、懒散、不用功。教育害怕“空白”，于是不断用安排填满时间，用纪律淹没空间，用评价框住成长。

厉佳旭也曾深刻反思过这个问题。他回忆自己早年做政教处主任时的一件小事：有一回，他和一位副主任在街上走，一个曾被处分过的学生走过来，用手强行搭在他俩的肩膀上，以此发泄不满。他当时很困惑：自己抱着善意出发去教育学生，为什么换来的却是敌意？

多年后他明白了：“我们当时所谓的‘教育’，其实更多只是管理甚至‘管制’。”这句话戳破了教育极易陷入的误区——把管理当成教育，把规范等同于成长。

能够容许学生安心发呆的校园，也是能够给予学生尊重、信任与安全感的校园。教育讲究效率，但更需要从容。真正优秀的学校，会留出一段没有硬性目标、没有标准答案的时光，任由学生聆听风吹叶响，静观四季更迭，思索课本之外的疑问，畅想未来的自己。敢于接纳学生发呆，不是管理松了，而是教育深了；不是效率低了，而是学校有了尊重成长规律的底气。

三、沉下来：教育最终留下的，从来不只是分数

“发呆”的意义远不止休息。厉佳旭执着打造“令人发呆”的校园，根源在于他不断追问一个比效率更为根本的命题：基础教育，究竟该给孩子留下什么？

他反复叩问：“基础教育的根本使命是什么？我们要办一所什么样的学校？要给学生什么样的教育？除了分数，我们还能给学生什么？学生离开学校之后，能够从这里带走哪些可以终身受用的东西？”

这些问题拷问着每一所学校，也拷问着当下整个教育行业。

当社会越来越关注升学率时，我们很容易把教育意义窄化为知识的传递、成绩的竞争。但人生不会由几场考试定义，学生终将步入社会，直面挫折与抉择。长久支撑一个人前行的，从来不是做对习题的技巧，而是内化于心的品格、习惯与精神力量。

厉佳旭的答案十分坚定：“好的教育是唤醒，是解放，是成全和成就，是自内而外、自下而上的生长。”教育真正需要做的，不是源源不断向学生大脑“装进”知识，而是“唤醒”他们与生俱来的好奇心、责任感、创造力与蓬勃生命力。

为此，在龙赛中学校园里，一年四季都充满了活力：体育节、艺术节、科技节、人文节、读书节、心理节等如期开展，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教学楼里安放了阅览书架、钢琴和朗读亭，供学生课间随时放松；打破教学区和运动区等功能划分，教学楼前后保留广阔空间供学生奔跑嬉戏和打羽毛球等，增添二十多张乒乓桌让学生课间切磋球技；学校围墙外开辟近十亩地的农创园，供学生自由栽种蔬菜水果和学习园艺，感受农事乐趣；艺术体操、足球、文学社等三十多个社团常态化开展活动。有教育同行考察后感慨，一所高中，活动如此丰富，校园如此活力四射，很不容易。

美国心理学家斯金纳说：“教育就是当一个人把学校所学全部忘光之后剩下的东西。”厉佳旭多次引用这句话，并追问：这些“剩下的”究竟是什么？他的答案是——“自信、自律、自强、包容、友善、乐观、负责、勇毅等基本品质和关键素养”。这些珍贵品质无法靠刷题或赶进度速成，它们诞生于真实体验和独立思考：一本书阅读后的回味，一次失败后的反思，一场讨论后的沉默，一段独处时的自我对话。

“发呆”看上去波澜不惊，成长却可能在此刻悄然发生。一个安静地望向窗外的孩子，也许正在整理刚刚学过的知识；一个独自坐在树下发呆的学生，也许第一次认真思考“我为什么而学习”。教育最怕的，不是学生慢一点，而是没有机会慢下来；不是一时难解题目，而是缺少时间探寻背后的缘由。

厉佳旭说：“人们对成绩的追求无可厚非，也理所当然。但是，当我们对成绩背后的东西和成绩以外的东西关注更多、关心更多的时候，我们就离教育的本质更近了。”今天我们把目光聚焦“长出来”的部分——分数、竞赛、升学率，却很少培育“看不见”的部分——阅读兴趣、思考习惯、审美能力、合作意识、面对失败的勇气、对世界的好奇。然而，一棵树能够抵达怎样的高度，由根系决定；一个人能够走多远，则依靠内化的素养与心性。

“沉下来”，不是让教育放慢脚步，而是让教育回到它最初的方向——既关注孩子今天能考多少分，更关注他们十年后、二十年后，会成为怎样的人。

四、暖起来：一所有温度的学校，才敢让孩子安心“发呆”

一所学校的教育理念，终究落地在日常细微之处。慢下来，是遵从成长规律；静下来，是守护个体体验；沉下来，是回归育人本源；而暖起来，便是让学生真切感受到学校的信任、尊重与耐心等待。

走进龙赛中学，很少见到生硬的说教。学校努力让校园本身成为一本可以反复品读的教科书。学生日复一日穿行、驻足、凝望，在潜移默化中完成生命教育。

校园里立着一块景观石，是2021届毕业生赠予母校的礼物，刻着“热爱”二字。制作时出了差错，文字反向刻印。厉佳旭没有要求返工修整，顺势将它设计成一方印章石刻。一次失误没有被遮掩，反而化作鲜活的一课。它告诉学生：人生很难永远不出差错，重要的不是掩盖缺憾，而是赋予失误新的意义。倘若教育只追求零错误，培育出的是畏惧失败的人；若引导学生坦然接纳缺憾，他们将获得终身成长的能力。

学校有一条横贯东西的近两百米的长廊，一楼悬挂着宁波籍院士，二楼则成了一条色彩斑斓、精彩纷呈的艺术走廊。学校没有在这里挂满制式宣传海报，而是将其作为“涂鸦墙”，交由高一各班自由创作。不同班级以独特色彩、多元风格表达自我，学校将命名权、评奖权全部交还学生。于是诞生了“色彩活力家”“湖光调色手”“次元破壁者”等充满少年想象力的奖项。教育接纳不一样的答案，包容多元表达。青春期的少年，被看见、被欣赏，本身就是强大的教育力量。

校园里还有一个特殊的舞台——守正大舞台，舞台搭建在食堂前面。每天中午，在三千多学生就餐的时候，这里，就会有同学自主申请、登台亮相，唱歌，击鼓，弹琴，跳舞，朗诵诗歌，或是说相声及表演其他富有创意的活动。舞台四周和二楼长廊上乃至二楼三楼的食堂走廊上，都人山人海，每天中午短短的二十分钟时间，成了同学们的一个隆重而盛大的“节日”。

三个场景，三个小故事，指向同一教育内核：石头教会人正视缺憾，长廊鼓励人自由表达，大舞台倡导人敢于追梦。不必刻意制造教育场景，教育自会自然发生——一草一木，都能成为滋养成长的课堂。

厉佳旭说：“我希望龙赛中学给予学生的，更多是让他们终生难忘、终身受益的东西。”真正有温度的校园，不会一味推着孩子不停奔跑，而是愿意留给他们驻足的空间。所谓“可以发呆的校园”，实则向每一个孩子传递一份包容：你可以慢一点，想一想，依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成长。

结语：最好的教育，懂得为生命留白

中国画讲究留白，不着笔墨处，往往最见意境；音乐之所以动人，不只凭借旋律，也因为停顿；建筑之所以舒展，不只因为充实，也在于疏密有致。教育，同样如此。

留白不是教育的缺位，而是育人的智慧。松弛不是降低标准，而是尊重成长的规律；发呆绝非虚度光阴，而是留给生命与自我相遇的契机。

厉佳旭说道：“好的校园，一定可以让师生，特别是学生，自觉地放慢脚步，从容地思考，自由地发呆。”

当一所校园允许学生安心拥有一段放空的时光，它便不再只是传授知识的场所，而是教育真正生根发芽的土壤。在这里走出的少年，更容易拥有独立思考能力，心怀热爱，从容奔赴前路——这正是教育本该有的模样。

孩子们或许记不清哪一次考试得了高分，却可能会记得，某个寻常的下午，老师没有催他们回教室，风刚好吹过来，他们坐在台阶上，什么也没想，也什么都没做。就那么一小会儿。